陆羽《六羡歌》
唐 · 陆羽(茶圣)
不羡黄金罍,不羡白玉杯。
不羡朝入省,不羡暮入台。
千羡万羡西江水,
曾向竟陵城下来。
陆羽(733—804),字鸿渐,号竟陵子,唐代复州竟陵(今湖北天门)人,著《茶经》三卷,被后世尊为"茶圣"。此诗为陆羽明志之作,连续以六个"羡"字构成排比,前五个"不羡"依次否定黄金罍、白玉杯之富贵器物,以及入省入台之仕途显达,唯独"千羡万羡"西江水——因那水曾流经故乡竟陵城下。全诗以水喻心,写尽淡泊之志与思乡之情。茶圣之"圣",不在于他精于品鉴烹煮,而在于他以此等心境对待茶与人世。读此诗,方知《茶经》之所以为经,非仅技艺之书,实为修心之典。
元稹《一字至七字诗·茶》
唐 · 元稹
茶。
香叶,嫩芽。
慕诗客,爱僧家。
碾雕白玉,罗织红纱。
铫煎黄蕊色,碗转麹尘花。
夜后邀陪明月,晨前命对朝霞。
洗尽古今人不倦,将知醉后岂堪夸。
此诗为宝塔诗,自一字至七字,层层递进,形式独特,在古典诗词中极为罕见。元稹以游戏笔墨出之,却将茶的形态、品格、饮茶之法、茶之韵味一一囊括。首句单字"茶",如孤峰突立;尾句七字长句,又化作一声感叹,说茶之妙能洗净古今人心中的疲惫。诗中"慕诗客,爱僧家"道出了茶与文人、僧侣的天然亲近。"夜后邀陪明月,晨前命对朝霞"则写出茶人无间昼夜的痴情。短短五十五字,为茶诗中最精妙的微型全景图,堪称中国茶诗的巅峰之作。
卢仝《七碗茶诗》(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)
唐 · 卢仝(玉川子)
一碗喉吻润,
二碗破孤闷。
三碗搜枯肠,惟有文字五千卷。
四碗发轻汗,平生不平事,尽向毛孔散。
五碗肌骨清,
六碗通仙灵。
七碗吃不得也,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。
蓬莱山,在何处?玉川子,乘此清风欲归去。
卢仝是唐代韩孟诗派的重要诗人,号玉川子。此诗为答谢好友孟简(时任谏议大夫)寄赠新茶而作,诗中七碗茶层层递进:从第一碗解渴润喉,到第七碗两腋生风、飘飘欲仙的至境,将饮茶体验上升为一次灵魂飞升之旅。此诗之妙在于将茶的精神效用以极度夸张而真实可感的方式呈现——谁不曾在一杯好茶后感到身心轻快?诗中"四碗发轻汗,平生不平事,尽向毛孔散"尤为人所称道,以茶消解心中块垒,是茶道精神最生动的表达。卢仝此诗奠定了"七碗茶"的文化符号地位,历来为茶人必诵之篇,日本茶道中"一碗"至"七碗"的次第品饮理念亦深受其影响,被日本茶道奉为经典。
白居易《山泉煎茶有怀》
唐 · 白居易(别茶人)
坐酌泠泠水,看煎瑟瑟尘。
无由持一碗,寄与爱茶人。
白居易是中唐时期的茶人诗人,一生与茶为伴,自号"别茶人"——意即能辨别茶之高下的人。此诗短小精悍,仅二十字,却写出了煎茶之乐与怀人之情。前两句写煎茶之景,"泠泠"形容山泉之清澈,"瑟瑟"描述茶末在釜中翻滚的形态,声色俱佳。后两句笔锋一转,说自己无缘将这碗茶寄给远方同样爱茶的朋友,淡淡一句,思念之情已溢于诗外。白居易的茶诗风格自然质朴,常将茶与日常生活融为一体,他的"食罢一觉睡,起来两瓯茶"(《食后》)、"琴里知闻唯渌水,茶中故旧是蒙山"(《琴茶》)等句,无不清新浅近而又余味深长,展现了"人间有味是清欢"的茶的精神。
皎然《饮茶歌诮崔石使君》
唐 · 皎然(诗僧)
一饮涤昏寐,情来朗爽满天地。
再饮清我神,忽如飞雨洒轻尘。
三饮便得道,何须苦心破烦恼。
皎然是唐代著名诗僧,俗姓谢,为南朝谢灵运十世孙,长期驻锡湖州杼山妙喜寺,与茶圣陆羽为至交。此诗以三饮递进,将饮茶的体验从"涤昏寐"到"清我神"再到"便得道"层层升华,最终归结为"何须苦心破烦恼"——茶到极致,烦恼自消,无需刻意破除。此诗比卢仝《七碗茶诗》更早提出"三饮得道"的理念,堪称茶禅一味之先声。皎然身为僧人,深谙佛理,他将茶的清凉与禅的觉悟合而为一,开启了以茶悟禅的传统。湖州杼山也因此成为唐代茶文化的中心之一,陆羽《茶经》的完成与皎然的推动密不可分。读皎然此诗,当知茶不只是饮,更是修心之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