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徵明《品茶图》题诗
明 · 文徵明(衡山居士)
谷雨初晴三月天,惠山泉试第二泉。
呼童汲取来烹茗,一阵清香到榻前。
文徵明(1470—1559),明代著名书画家,"吴门四家"之一,与沈周、唐寅、仇英齐名。他一生嗜茶,绘有《品茶图》《惠山茶会图》等茶事名画,此诗即为《品茶图》题诗。诗写谷雨时节初晴之日,以惠山泉烹煮新茶,茶香飘至榻前,一幅文人闲居品茗的雅致画面跃然纸上。明代废团茶改散茶,瀹泡法取代点茶法,茶事从繁复的仪式回归简素自然,文徵明的画与诗正是这一时代风尚的写照。惠山泉被陆羽评为"天下第二泉",以好水烹好茶,是明代文人的至高追求。诗中"呼童汲取来烹茗"一句,平淡中见真趣——茶的妙处不在奢华,而在那一阵清香飘来的瞬间。
徐渭《某伯子惠虎丘茗谢之》
明 · 徐渭(青藤道士)
虎丘春茗妙烘蒸,七碗何愁不上升。
青箬旧封题上月,紫砂新罐活如冰。
一生为客输茶癖,万事无心任老僧。
却笑当年醉乡客,枉将狂药换清澄。
徐渭(1521—1593),字文长,号青藤道士,明代文学家、书画家、戏曲家,才华横溢而一生坎坷。此诗为答谢友人赠虎丘茶而作。虎丘茶产于苏州虎丘山,为明代名茶之一。诗中"青箬旧封题上月,紫砂新罐活如冰"一句,写出明代茶事的新风尚——紫砂壶在明代兴起,成为瀹泡散茶的最佳器具,与茶相得益彰。徐渭以"一生为客输茶癖"自况,说一生漂泊,唯有茶癖不改。末句"却笑当年醉乡客,枉将狂药换清澄"以酒衬茶——醉乡之客以酒求忘忧,却不如以茶求清澄来得真切。徐渭一生狂放,却在茶前敛了锋芒,这份对茶的敬重,是文人真性情的流露。
郑燮《竹枝词》茶诗
清 · 郑燮(板桥)
溢江江口是奴家,郎若闲时来吃茶。
黄土筑墙茅盖屋,门前一树紫荆花。
郑燮(1693—1765),字克柔,号板桥,清代著名书画家、文学家,"扬州八怪"之一。此诗以竹枝词体写茶,语言质朴清新,如民歌般自然。诗以女子口吻写出——"郎若闲时来吃茶",以"吃茶"邀约心上人,既含蓄又大胆,是江南水乡独有的风情。"黄土筑墙茅盖屋,门前一树紫荆花"两句,将农家小院的朴素与紫荆花的明艳形成对照,画面感极强。郑板桥一生清贫,关心民间疾苦,他的茶诗不写文人雅集的精致,而写寻常百姓家以茶待客的温暖。此诗之妙,在于将茶事还原为最朴素的人情——一碗茶,一颗心,一树花,便是人间至美的风景。
纳兰性德《浣溪沙·谁念西风独自凉》
清 · 纳兰性德
谁念西风独自凉,
萧萧黄叶闭疏窗,
沉思往事立残阳。
被酒莫惊春睡重,
赌书消得泼茶香,
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纳兰性德(1655—1685),清代著名词人,满洲正黄旗人,大学士纳兰明珠之子。此词怀亡妻卢氏,以茶事入词,情深至极。下阕"赌书消得泼茶香"化用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典故——李清照在《金石录后序》中记述,她与丈夫常以"赌书"为乐:一人出题指某事在某书某卷某页某行,猜中者先饮茶,常常因笑得拿不住杯子而将茶泼洒满衣。纳兰借用此典追怀与妻子共读品茶的温馨往昔,"当时只道是寻常"七字道尽人世最深的遗憾——最珍贵的时光,总是在失去之后才知当时之不寻常。茶在词中化为爱情的见证,那一缕泼洒的茶香,是永恒记忆中的温柔一瞬。此词茶意不在茶本身,而在于茶所承载的人间至情。
曹雪芹《红楼梦》妙玉论茶
清 · 曹雪芹
(栊翠庵品茶摘录)
妙玉笑道:"你虽吃的了,也没这些茶糟蹋。岂不闻一杯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。"
曹雪芹(约1715—约1763),清代伟大小说家。《红楼梦》第四十一回"栊翠庵茶品梅花雪"是古典文学中最经典的茶事描写之一。妙玉在栊翠庵以梅花上收集的雪水烹茶待客,她对茶的理解极为精深——"一杯为品,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,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",以犀利的语言道出品茶与牛饮的本质区别。妙玉收藏的雪水存于鬼脸青的花瓮中埋于地下五年,其讲究程度令人叹为观止。曹雪芹借妙玉之口,写出了清代茶文化的极致追求——茶不仅是饮品,更是品位的象征、心性的映照。妙玉虽出家之人,却以茶自矜,这份孤高恰是其悲剧性格的缩影。《红楼梦》中的茶,是人情世态的载体,也是人物命运的暗喻,堪称中国茶文学的高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