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开山:陆羽(七三三——八〇四)
陆羽出身佛寺,由智积禅师收养,少年时便对茶产生浓厚兴趣。他不愿学佛,而嗜好茶事,常偷溜出寺,去附近茶山考察。智积禅师发现后,罚他做苦役,陆羽便在劳作之余,暗中记下各地茶事之见闻。
陆羽一生,可概括为"为茶而生"四字。他游历天下,详察茶树生长之环境、茶叶制作之工艺、各地水质之优劣。在此基础上,他写成《茶经》三卷,被后世尊为"茶圣"。《茶经》不仅是一部茶学专著,更是一部文化著作——它将茶从解渴之饮料,提升为承载文化精神之媒介。
陆羽之精神追求,可用"精行俭德"四字概括。他认为:茶之人,当以精纯之心行世事,以俭约之德处人生。此一精神,成为后世文人茶道之核心价值的基石。今日,位于浙江长兴之"大唐贡茶院"遗址,仍保留着陆羽当年品茶之石桌,被茶人视为圣地。
"茶之为用,味至寒,为饮最宜精行俭德之人。"——陆羽《茶经》。此语,可视为文人茶道之精神宣言。
二 集大成:苏轼(一〇三六——一一〇一)
苏轼,北宋文坛领袖,亦是中国文人茶道史上最伟大之茶人。他一生爱茶,留下茶诗百余首,并有大量关于茶事之书信与题跋。苏轼之茶道观,强调"真"与"趣"二字:茶之妙,不在名贵,而在真味;茶之事,不在繁复,而在情趣。
苏轼常于雨后新晴之时,取竹炉烧水,以建盏点茶,邀友共饮。他在杭州任通判时,常于西湖边之梵天寺中饮茶参禅,并留下了"禅窗午梦惊剥啄,茗碗春风热回绕"之名句。对苏轼而言,茶不只是饮料,更是连接人间与出世、连接日常与超越之媒介。
苏轼还将茶与养生相结合。他在《东坡养生集》中写道:"每食已,以浓茶漱口,烦腻既去,而脾胃不知。"此一"茶漱口"法,今日仍被许多茶人采用。苏轼之茶道实践,体现出文人茶道最可贵之特质:不拘形式、不慕奢华、随心所欲而不逾矩。
三 制度化者:文震亨(一五八五——一六四五)
文震亨,明代著名文人,文徵明之曾孙,著有《长物志》十二卷,其中卷十一专论"茶寮",系统设计了文人茶空间之制度。他主张:茶寮应设于"幽偏之地",内置"茶灶、茶具、茶书"三要素;茶器以"紫砂为佳,青花次之";烹茶以"泉水为第一,江水次之,井水为下"。
文震亨还提出了文人茶事之"九忌":忌主客不伦、忌荤腥杂陈、忌粗俗喧哗、忌器具不洁、忌水火不候、忌茶不精良、忌品第不当、忌饮无节制、忌境不清幽。此"九忌",至今仍是文人茶会之基本守则。
文震亨之贡献,不仅在于设计了茶寮之空间制度,更在于他将文人茶道从"个人雅事"提升为"可传授之系统"。他的《长物志》后被收入《四库全书》,成为后世文人布置茶空间之权威参考。今日许多茶人设计茶室时,仍会参考《长物志》中之原则。
四 当代弘扬者:陈文华(一九三七——二〇一六)
陈文华,中国当代茶文化研究之奠基者,江西社会科学院研究员,创办《农业考古》杂志并设"中国茶文化"专号,坚持三十余年,系统整理了中国茶文化史料,成为当代茶文化研究最重要之学术平台。
陈文华之贡献,在于将中国茶文化从"民间爱好"提升为"学术研究"。他系统梳理了中国茶道之历史脉络,提出"中国茶道之精神是和、静、怡、真"之论断。他在江西婺源创办"中国茶文化研究中心",培养了大批茶文化研究人才,并定期举办"中国茶文化国际研讨会",推动了中国茶文化之国际交流。
陈文华常言:"茶之道,在于将喝茶这一最平凡之事,上升到文化之高度、精神之高度。"此一言,可视为当代文人茶道之核心宗旨:不只喝茶,更要喝出文化、喝出精神、喝出与千古文人之心灵共鸣。二〇一六年,陈文华于景德镇逝世,享年七十九岁,中国茶文化界深感痛失奠基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