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唐代:陆羽与《茶经》之诞生
文人茶道之源头,公认为一千二百年前之陆羽(七三三——八〇四)。陆羽出身竟陵(今湖北天门)佛寺,由智积禅师收养,少年时便对茶产生浓厚兴趣,不愿学佛而嗜好茶事。
陆羽耗费二十余年,游历天下名山茶园,于七百八十年左右写成《茶经》三卷十章,系统论述了茶之起源、器具、造法、冲泡、饮用、历史等各个方面。《茶经》之意义,不仅在于它是世界上第一部茶学专著,更在于它将茶从"解渴之饮料"提升为"文化之载体"。
陆羽之后,唐代文人开始以茶入诗、以茶会友、以茶悟道。卢仝《七碗茶歌》"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",成为千古茶诗之绝唱;白居易"坐酌泠泠水,看煎瑟瑟尘",描绘了文人饮茶之闲适情趣;皮日休、陆龟蒙以茶唱和,留下了唐代文人茶事之珍贵记录。唐代,肇始了中国文人茶道之传统。
"茶者,南方之嘉木也。"——陆羽《茶经·一之源》。此一"嘉"字,奠定了文人茶道对茶之品性要求:不仅要好喝,更要有"嘉"之品格。
二 宋代:点茶与文人雅集之黄金时代
宋代是中国文人茶道之黄金时代。此一时期,饮茶方式从唐代之"煎茶"(投茶于沸水中煎煮)转变为"点茶"(以沸水冲搅茶粉)。宋徽宗赵佶亲撰《大观茶论》,详细论述了点茶之技法与审美,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由皇帝撰写的茶书。
宋代文人雅集中,茶是不可或缺之元素。苏轼、黄庭坚、米芾、蔡襄等文坛巨匠,皆深通茶道。苏轼有"从来佳茗似佳人"之名句;黄庭坚将茶与禅宗紧密结合,提出"茶禅一味";蔡襄著有《茶录》,系统总结了宋代点茶之经验;赵佶《大观茶论》更是将宫廷茶道推向极致。
宋代还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最著名之文人茶会——"西园雅集"。王诜邀请苏轼、苏辙、黄庭坚、米芾、秦观等十六位文人,于其府邸西园举行盛会,吟诗作赋、品茶论画,历时三日。李公麟绘《西园雅集图》,米芾书《西园雅集记》,成为后世文人茶会之最高典范。此一传统,后经明清文人继承发扬,至今仍是中国文人茶道之精神源泉。
三 明清:泡茶法兴起与文人茶室之制度化
明代,废团茶而兴散茶,饮茶方式从"点茶"(冲搅茶粉)转变为"泡茶"(以沸水直接冲泡茶叶),此法简便自然,极符合文人"尚简"之审美追求。从此,中国人饮茶之基本方式定型,至今未变。
明清文人将茶事进一步制度化。文震亨《长物志》设"茶寮"专章,论述文人茶空间之布置要点:茶寮应设于"幽偏之地",内置"茶灶、茶具、茶书"三要素;茶器以"紫砂为佳,青花次之";烹茶以"泉水为第一,江水次之,井水为下"。
此一时期,文人茶寮(茶室)成为江南士大夫宅邸之标准配置。茶寮通常设于庭院幽静处,内置茶灶、茶具、茶书,壁上悬挂茶画,案头摆放奇石古玩。主人于此邀集同好,品茗论艺,往往至深夜不散。此种"茶寮文化",深刻影响了日本茶室之设计,亦为当代茶空间设计提供了珍贵之历史参照。
"构一斗室,相傍山斋,内设茶具,教一童专主茶役,以供长日清谈,寒宵兀坐。"——文震亨《长物志》。此一描述,正是文人茶寮之理想形态。
四 当代:文人茶道之复兴与再造
二十世纪末以来,随着中国传统文化之复兴,文人茶道亦开始复苏。一批文化学者、艺术家、茶人,开始系统整理明清文人茶事文献,并尝试在当代语境中重建文人茶道之实践体系。
当代文人茶道,一方面强调"复原"——恢复明代散茶冲泡之技法、恢复文人茶寮之空间形制、恢复茶会与诗书画相结合之传统;另一方面亦强调"再造"——将文人茶道精神与当代生活相连接,使其在都市书房、艺术空间、文化沙龙中重新焕发生命力。
当代文人茶道之代表性人物与事件包括:陈文华创办《农业考古·中国茶文化》专号,坚持三十余年,系统整理了中国茶文化史料;林筱本以水墨画形式再现文人茶会情景,其《茶经图》《惠山茶会图》等作品广为流传;王澍将文人茶寮之美学融入建筑实践,其设计之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,多处可见茶空间的巧妙安排。对于每一位热爱茶文化之人而言,文人茶道提供了一条最具中国文化底蕴之修习路径:以茶为媒,与古人对话,与自我对话,与自然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