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 源起:花郎道与茶之始
韩国茶道之源头,可追溯至公元六世纪新罗时代之花郎道。花郎乃新罗选拔贵族青少年组成之精神修炼团体,以"事君以忠、事亲以孝、交友以信、临战无退、杀生有择"为训。花郎们于深山修行时,常以茶涤心、以茶待客、以茶祭天,茶于此时已不仅是饮料,而是精神修炼之辅助品。
公元七八二年,新罗兴德王时,遣唐使金大廉自中国带回茶种,植于智异山,此为韩国有明确记载之植茶之始。此后,茶在韩国逐渐从王室贵族专用之品,扩展至佛教寺院之中。新罗文人崔致远(八五七——?)入唐留学,归国后大力倡导饮茶,并著有《桂苑笔耕集》,其中多有关于茶事之记载。
"茶者,天地之清芽,人心之甘露。"——崔致远。此语揭示了韩国茶道之核心精神:茶是连接天地与人心之媒介。
二 形成:高丽时代之佛教茶礼
高丽时代(九一八——一三九二),佛教被奉为国教,茶事亦随之达至鼎盛。高丽太祖王建建国之初,便下令于各寺院设立茶礼,以茶供养诸佛与天地鬼神。此后,每年十一月十五日,高丽王室必于奉恩寺举行"八关会茶礼",此为韩国国家级茶礼之始。
高丽时代最著名之茶人,当推李奎报(一一六八——一二四一)。他自号"白云居士",终生嗜茶,曾言"一日不饮茶,肠胃如火烧"。李奎报之茶诗留存至今者有一百二十余首,为韩国古代茶文学最丰富之遗产。其《南行月日记》中详细记载了沿途饮茶之经历,展现了一位文人茶人对于茶之深切热爱。
此一时期,韩国茶道形成了独特之"茶礼"传统——不同于中日之以"道"为核心,韩国更强调"礼",即茶在人际伦理中之作用。一套完整之韩国茶礼,包含献茶、接茶、饮茶、谢茶四个环节,每个环节皆有固定之姿式与祝词,体现出韩国传统文化中"礼"之精神。
三 转型:朝鲜时代之性理茶道
朝鲜时代(一三九二——一九一〇),性理学(程朱理学)取代佛教成为国教,茶事一度衰落。然而,在民间与部分文人中,茶仍以"君子之饮"的形式存续,并出现了重要之转型:从"宗教性茶礼"转向"人文性茶礼"。
丁若镛(一七六二——一八三六),朝鲜后期之大学者,虽尊性理之学,却极爱饮茶。他于流放期间仍坚持点茶自饮,并著有《茶经补亡》一卷,补陆羽《茶经》之遗阙。他认为:陆羽之《茶经》详于技法而略于精神,他要以性理学之"敬"字补充之,提出"茶有七德:清心、明目、去腻、消食、涤烦、养气、守敬"。
此一时期,韩国茶道出现了一个重要转向:茶不再仅仅是供佛之具,而成为文人雅士表达情怀、砥砺志节之媒介。丁若镛设计之"士大夫茶礼",强调茶室不必大、茶器不必贵、茶友不必多,此一美学追求对后来韩国"雅人茶"传统产生了深远影响。
四 断裂与复兴:日据时期至当代
一九一〇年日韩合并后,韩国传统文化遭受严重破坏,茶道亦不例外。许多茶礼传承被迫中断,茶器散佚,茶书亡佚。至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韩国经济起飞,传统文化始得喘息之机。一九六六年,韩国政府将"茶礼"指定为重要无形文化遗产(第十五号),由茶人金美子等人担任保有者,系统恢复了朝鲜前期之茶礼仪轨。
当代韩国茶道,呈现出"双轨并行"之格局:一轨为"传统茶礼",以复原历史仪轨为目标,强调规范性,由文化财保有者及其弟子系统传承;另一轨为"生活茶礼",将茶道精神融入日常接待、商务礼仪、国际交往之中,更加灵活自由。
二〇一三年,韩国茶礼代表团赴中国杭州参加国际茶文化交流,展示了完整之"高丽茶礼"复原版,引起广泛关注。今日,韩国茶道已不仅存在于博物馆与传承院中,更活跃于婚礼、祭祀、商务、外交等各类场合,真正实现了"活态传承"之目标。对于中国茶人而言,韩国茶道之经验值得深思:如何在现代化进程中,让传统茶礼继续在日常生活中发挥作用?
"茶礼之核心,不在于手法之繁复,而在于心中是否有'礼'。"——韩国茶礼保有者金美子